日月

有些汉字的结构,其实没什么道理。“明”字便是一例。日月相逢时,轻则少掉一角阳光,重则白昼变黑夜,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太阳“单飞”的时候明朗。可大概古人并不知道那能吞没太阳的骇人巨影正是他们喜爱的白玉盘,按着月初月末时月牙和日轮同辉的美景造出这么一个其实不算达意的字来,我们也不好苛责。

亲眼见到月影蚀日,已是难得的幸事;若那日食还不止于偏食,就更是真真正正的三生有幸了。

21 号下午,看着 NASA 的美国日全食直播,想起了自己有关日食的经历。去移动磁盘里找到了那些模糊的照片,看着,记忆清晰起来。

这是一篇迟到了七年半的记录。

2009 年 7 月 22 号上午那次日全食,在我的家乡只能看到偏食。暑假之后就要去北京的我,和父亲以及和他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在他们办公室前的空地上,隔着电焊用的护目玻璃看那弯被玻璃染成绿色的、新月形的太阳。刮着感觉古怪的凉风——像是雷雨前的风,却又全无雨水的气息;日光的亮度类似太阳被尚能透光的云层遮住时,虽然天毫无一丝云的踪迹,倒是呈现着一种也感觉颇为古怪的暗蓝色。

已经不记得那时的我,知不知道另一场日食就在半年之后等着。

2010 年 1 月 15 号。才是腊月初一,可北外已经放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寒假了。整个上午,窝在家里的我都在祈求晴朗的天气能持续到天黑。

按谷歌地图发布的日食地图,月影的中心点会从离我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掠过:这天下午,在自己的家门口,能看到太阳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

可是午后的天空逐渐出现了云。太阳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被月亮的影子遮住,我心头上倒是已经阴影面积巨大了:实在是不敢去想万一日食开始的时候云彩就厚到看不见太阳了会怎么办,又偏要去想。

那时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的呢。1997 年听到新闻联播里说第二天会有日全食,可第二天等来的是从早到晚笼盖在头顶浓厚的乌云。毕竟还只是个六岁多的小孩!那时还不知道就算是晴天,要到黑龙江北部才能看到的日全食在我家那里也只会是偏食。那时的遗憾,整整二十年后还记得清晰。若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再错过一次更罕见的日食,未免也太残酷。

还好云量一直没有明显的增加,一层无精打采地泛白的薄云始终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天空的颜色。快到四点钟的时候,太阳终于在下方偏右的位置缺了个口。在越来越像个月牙的过程中,太阳在一直西沉。日头终于变成标致的月牙形时,也终于已经能被树枝遮挡了。

于是我带着家里的 Sony DSC-T300 相机(刚刚通过 EXIF 信息找到的具体型号)、那块电焊玻璃和我的手机,爬到了视野开阔的楼顶上。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在这鲁西南地区冬日傍晚的寒气中,我等到了。这道纤细的圆弧形夕阳终于在底部闭合,完成了整个温柔的橘红色光环。

赶紧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让她快去看这奇景。

傍晚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和粉尘,以及西方逐渐增加的云层,像遮光片一样让人得以直接注视这毫不刺眼的夕阳。我想留下几张照片,可相机只能捕捉到一团难以看出圆环结构的光;用墨玻璃挡住镜头,快门又慢到手在寒风中的抖动已经让黯淡的圆环模糊了。那时的傻瓜相机没有足以清楚拍摄环形夕阳的能力,那时的我也没有任何关于摄影器材的知识。总之,几番尝试之后,我放弃了拍摄清晰照片的企图。我只是看着这戒指一样的夕阳,心中充满敬畏和喜悦。我知道,这马上就要隐于雾气之后的环形落日,我此生绝无再见的机会。

这次日食前四个月,一部叫 A Single Man 的电影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还要过好多年,这部电影才会被我看到。这部电影里有这么一句台词:

I can never make these moments last. I cling to them, but like everything they fade.

就像 George 清晰透彻的时刻无法挽留,那圈夕阳几乎还保持着圆环的形状,就隐没到大气中的水汽和粉尘,以及天边聚拢的云层后面,看不见了。

古人造的那个看似自相矛盾的字,到头来又有了些道理。那次日月的相逢,在天色渐暗的时候留下了一抹亮色。岁月的风尘会渐渐打磨掉那一天越来越多的细节,却遮掩不住那圈红彤彤的柔光。是为明。

《日月》有11个想法

  1. “岁月的风尘会渐渐打磨掉那圈红彤彤的柔光,却改变不了有些人和事此生绝无再见。心境因此改變, 也许更加清澈了。是为明。”

    1. 有那些或者有很多噪点、或者整个失焦的照片,有凭着回忆记下的这篇纪录,只要我的心智尚存,岁月就打磨不掉那圈落日的光辉。

      至于“明”一字能说光亮也能说心智,后者太高深,我这个糙人还是不要去拔高比较好——本来就是被我拿来纯粹拆字形说日食的而已 😛

      1. 果然改点睛句最能刺激原作者了。

        此处原句是更美的,不是因为什么“后者太高深”,而是因为所有跟心智有关的,真的写出来反而了无趣味。就像我改的那句一样

  2. 你的文字真好,看到令人敬畏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中常涌起类似的感受,我们无论如何努力,拿起相机试图记录这一切,其实不过是管中窥豹,一切都会逝去呵。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次日食,可惜记忆早已模糊,不然放在现在一定会用望远镜完整拍一遍 😀

    1. 虽然我那时拍的那些照片也是品质实在欠佳,但多亏有了它们,回忆中的一些细节才得以恢复。当初拍照也好,这么多年之后还要写下这么一篇日志也好,就是为了在有限的范围内,和“一切都会逝去”的定理抗衡。虽然照片没有清楚地保留当时的景象,虽然文字不能完整地描述记忆中的画面,但这些照片这些文字只要还能唤起自己那段相关的记忆,就足够了。

    1. 所以你大概是黑龙江人咯?好生羡慕看过日全食的人呢

  3. 北外的同志你好,我是上外的,哈哈哈!

    我一次都没有清晰看过这类天象,好像小时候有一次在医院看病,然后医生都拿着 X 光片跑出去了,我也出去了,看没看到我不记得,是全食还是偏食也没印象了。然后又有一年(好像是2010年)在网上看 NASA(?) 直播,截了图做了动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懂那种亲眼看见大自然法则的那种敬畏感,我也喜欢and想要多多体验,这会让我一下子抛开个人,融入宇宙中。

    1. 一京一沪,有好架不掐吗? 😀

      日全食的话应该印象深刻才对,那么戏剧性的天象。查了一下福建在 1995 和 1997 年有两次日偏食,都是遮盖 50% 左右日面的程度。

      想体验日食的话,如果不想到处跑太远,2035 年九月 2 号上午会有日全食从东京北部不远横穿日本哦。只是还要等好久就是了 😛

      1. 干嘛掐架,同是学语言的苦逼人。话说要不是北外那年不收福建省理科生,我应该会去北外的!

        我想也应该是偏食,好像真的有两次,一次在医院,一次在学校?仔细想想,就是天黑而已,像暴雨来临前夕。你在哪儿查的?我谷歌没搜到记录。

        1. 怎么我一搜就有,你用的是假谷歌吧!才遮住一半左右的话不会有“暴风雨来临前夕”那么明显的效果的,顶多是晴转多云间阴的感觉,小孩子的记忆真是不可靠 =3= 嘛,到这里查超方便的 https://www.timeanddate.com/eclipse/list.html

          顺便我并不是学语言的,就不怕和你们在语言学校学语言的比苦逼程度,好赞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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