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城

时隔三个多月之后,英国的希腊人、比利时的印度人、德国的中国人在杜塞尔多夫重逢了。两年半之前,我曾匆匆浏览过这座城市一次——和这座城市,也能算是重逢的吧。

一个周末的相聚总是短暂,转眼又各奔东西。我的火车最晚离开,送走那俩,独自到莱茵河畔的电视塔下,仰头看夕阳被观景台的玻璃墙反射过来,耀眼夺目。

火车外的景色在蓝色调里渐渐暗下去。山丘环抱的城镇背负着次第亮起的灯光安静地掠过。在法兰克福转车之后,朝窗外看去,就几乎只能看到车厢内的反光了。总共四个小时的旅程仿佛在黑夜里延伸到无穷无尽,耳机里响的专辑完了一张又一张,家还在遥遥无期的前方。

从火车站出来,公交车还要等好久,轻轨也还要等好久。用走的算了。

星期天的深夜街上几乎没人。德意志银行斜对面有一座似乎从来没有营业过的楼楼正在装修,但我从没仔细看过到底装修完开业之后会是商场还是咖啡馆。也可能会是艺术中心吧。一座橱窗橱窗里是一个没有脑袋的、健实的男性人体模型,赤裸着站着。橱窗外一堆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服,一个无家可归的老汉睡在这堆五颜六色里,橱窗里照亮人体模型的荧光灯也照亮了这个流浪者雪白的须发。这条路不知在周末经历了什么疯狂的活动,每走一小段就能闻到尿骚味。在离市政厅不远的地方路过,多看了这座建筑几眼:落成一个多世纪的这座建筑在灯光仔细构成的光影交错里,尤其显得精致而有气势。

明明这座城市是我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哪里有什么样的餐馆和酒吧,哪里是什么超市,哪里时常能看到站街的女郎,甚至圣诞市场开张时哪里是什么摊位,我们都清清楚楚。只是我们的再会,不在这里。对他们来说,这座城市已经是许久以前就已经路过的驿站,是几无可能有续篇的讲完的故事。

对我而言,这座城市的时态依然是进行时。因为十分熟悉,我在这里感到安全和自在。

可今晚,曾经和朋友们在一起上课、在一起逛街的记忆从我身后的每一个脚印里、面前的每一家店铺的门后苏醒。我仿佛置身于一座偌大的记忆的博物馆,每件展品都被黯淡的荧光灯照亮,散着清冷的光。

我们曾经都在这里啊。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

一个暖黄色的肥皂泡,安静地破了。这个一直给着我家一样的踏实感的城市,今晚却坍塌成空荡荡的舞台。我兀然站在台上,四下张望着,想要看见明知早已退场的熟悉的面孔。

物是人非,真好一般落寞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