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自己

上个星期天从什刹海回来,心中一直颇不平静。每天都会有若干次,整个思想都充盈着有关生命的问题。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这注定是一个得不出结果的思考。

实在是倦了,在这个阴沉的周日的下午,天还未黑时,带着剪刀进了水房。再见了,镜中这张熟悉的面容。

不得不承认,人在精神恍惚的时候容易做出傻事来。两分钟后,我对着那张怪异的脸笑了起来。可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光下巴的自己了呢。

晚上去洗澡之前,又下定了决心,剪去了上嘴唇的那道胡子。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胡子,不是那种傻啦吧唧的八字胡,长得蛮工整的,再浓一些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和周树人先生的比一比了。以前我从没剪过它。

现在镜子里那张沧桑的脸不见了,一张年轻的面庞在看着我。这少年比刚才那个人俊秀一些呢。只是少年,为什么你那无精打采的褐色的双瞳里,也藏着迷茫与忧伤?

是想起以前的自己了么?在那还不曾有胡子的日子里,每年芍药开花的时候和树叶飘落的时候,姥姥家院子里宽广的石桌上总会摆满各种肉类和蔬菜,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玩耍,所有大人都在忙里忙外最终忙出两桌菜肴,吃到一半时小孩子们还要给姥姥姥爷端酒,祝他们生日快乐。在那还不曾有胡子的日子里,我经常站在爸爸那辆幸福90踏板摩托车的踏板上,看着时速表上的指针一直在50到60之间徘徊,花上四十多分钟到奶奶家和奶奶和三叔去鸡舍喂鸡拾鸡蛋。过年的时候,三个姐都坐在电视前吃着她们和奶奶一块炸出来的点心看春节晚会。在那还不曾有胡子的日子里,每次遇到大表哥,魁梧强壮的他都要拿瘦得跟豆芽一样的我开玩笑。他的儿子和大表姐的儿子从来都在“叔”和“舅舅”前面冠上我的名字,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得火热……

在那还不曾有胡子的日子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美好,把键盘敲坏也列不完!姥爷过世已有多年,在那之后姥姥一直在几个舅、姨以及我家住,热闹的场景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小院。父亲开上了汽车,但回老家的次数却不如从前。三叔不再养鸡而养起了水貂,为了照顾这些怕热闹的小东西只能住到河边,只有一日三餐还回来和奶奶吃。那么大的院子里平时只有奶奶一人和她养的鸡和狗,还有满满一院子的蔬菜和鲜花。三个姐都出嫁当了妈妈,大年初二都回奶奶家吃饭,倒比除夕还要热闹了。大表哥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划痕,也不再开这个瘦弱无用的表弟的玩笑,开始把我当大人看了。没差太多岁的表侄和外甥也不再叫我的名字。都期盼着成长,可成长带来最多的,是预想当中的兴奋与开心吗?

岁月在最初的十几年里向我展示了一大片美好,还没等我看清楚到底有多少,它就像个小气鬼一样,开始一件一件地把这些美好藏回去,锁回虚空的箱子里。我恳求它再让我多看一眼,它却赶忙又从我面前抽走一件。

还在二年级或三年级时,一次学校组织去影剧院看电影《鲁冰花》,我为电影里的那个孩子伤心落泪。十几年后,让我伤心落泪的却是自己和周围的人的命运了。我多想让表哥这时候冒出来,笑话我说我跟个小妮子似的。

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会被改造被拆除,熟悉的人会老去会离开,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和熟悉的记忆终会被冲散在光阴的洪流之中,再也无法寻觅。在被这股洪流冲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之时,我剪去胡子,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从前的影子。幻影来去匆匆,速度比胡子重新长出的速度还快。我只能抓紧自己这没有锚没有帆没有桨的小筏子,继续颠簸着向前漂去。

2012年12月2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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