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简单,越危险

新闻,汉诺威一名警察遭袭,被刀刺中脖颈,目前生命垂危。袭击者是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北非裔穆斯林少女,已被司法机构以试图谋杀罪、严重人身伤害罪以及支持境外恐怖组织等罪名批捕。

没错,支持境外恐怖组织。这个曾经尝试前往叙利亚加入伊斯兰国的女孩承认,“被其严重捅伤的警察是她所仇视的德国的代表”。又一起极端主义成功洗脑年轻人的案例。

若是放在一段时间以前,我会觉得纳闷,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洗成了极端分子。但前提是,若是放在一段时间以前。现在的我,可能已经明白了这些年轻人走上歧路的原因。

去年的巴黎,今年的布鲁塞尔,两场发生在家门口的恐怖袭击让许多人感到不安,其中也包括我,这个头脑简单、跟着感觉走的家伙。

在得知布鲁塞尔袭击案的那天早上,我躺在床上,脑袋里闹哄哄的。

只要这些人在,我想着,世界就不可能会是个和平的地方。人们都有生存的权利,然而为了保障这个权利,他们必须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全部抹掉。

然而再怎么胡作非为的极端分子,也会有家人,也会有密友。他们的死,会让他们的家人朋友悲痛、愤怒、憎恨杀死他们的人。而憎恨会驱动复仇,会让这些人成为新的极端分子,新的威胁和平的、必须除掉的家伙们。于是不得不除掉的人的范围不断扩大,最后成了整个穆斯林世界。没错,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孩子也有喜怒哀乐,但为了世界的和平,他们都得死。

我被这念头吓到了:哪里不对,非常不对,出了根本性的错误。这是种族灭绝啊,这是反人类啊。从一个简单的原点,通过一系列的理所当然,竟然得出了得消灭世界五分之一人口换来和平的结论——然而这种屠杀哪里能配得上“和平”二字?我一直自认为自己本性不坏来着。

花了点时间,找到了这一系列理所当然里的根本性错误。

一个错误在于,把想当然觉得可能会成为威胁的人当作了威胁,并用对待威胁本身的方式去对待他们。极端分子是该铲除,对于这一点我的观点不会变。然而,对于感觉会成为极端分子的人,除非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的确已经成为了切实的危险而应该被铲除,否则没有人有权侵害他们的任何权利。只是因为怀疑和想当然就一口咬定可能压根不会发生的事,是荒谬的。因为自己甚至根本没有在谋划的罪名被剥夺生存的权利,是古代一人犯罪满门抄斩的强盗逻辑,不是法律和人道充分发达的文明应有的:对恶人的惩罚只能针对恶人自身,不应有分毫的外扩——即便是自认为这种外扩完全合理甚至必要都不行。

另一个错误在于,整个推导过程是站在一个受威胁群体内部的立场,认为这个受威胁群体为唯一受害者、其他所有人都是加害者或至少潜在加害者。然而,穆斯林世界内部对于制造恐怖袭击的所谓殉道者们的看法是怎样的,对于这些极端的组织的看法又是怎样的?极端分子的家人和朋友就一定会憎恨杀死他的人么?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能看到这个人正扑向不可避免的毁灭?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是这个极端分子的受害者?

在一个缺乏种族、宗教、人性、法制相关理念的环境中长大的我,面对着近来发生在欧洲的血案,就如同一张白纸,怎样的色彩都能轻易留下长久可见的明显印记,并大概率成为未来图画的基色。可是,在震惊和愤怒的情况下,选择往往是不明智的,哪怕当时一切都简单到一目了然的程度。

很幸运,至少在这方面,我想得多的个性拉住了我,用理性挖出了“恐惧和憎恨整个穆斯林世界”这一色调致命的地方,即是那串看似简单合理的推导里至少两个根本性的谬误之处。说实话,只要稍微多想,发现问题所在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很不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多想。尤其是生活在贫困、战争、偏见、压迫之中的年轻人们。可能他们还没有能力去细细分析,可能他们根本不想去细细分析。用几个“铁证”被“证明”整个西方社会都是渣滓都死有余辜,相信了那套说辞之后和类似的人聚在一起相互肯定过对方的观点,便认定了自己掌握着真理。

我若是没有多想,也会是自认为掌握着“为了和平,穆斯林世界必须被抹掉”的真理的吧。

偏偏这种一路简简单单推导出来的,常常是离真理最远的。

引诱那些单纯的少男少女们走上不归路的,可能只是诸如“我想让我们的日子好过起来”的简单愿望。只是从原点出发时的方向错了,整个人生便着错了颜色,耽误了。我为这些本可以过得精彩的年轻人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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